周七姑娘
巷子深处,老槐树下,周七姑娘的茶摊总在清晨五点支起。竹椅三五把,粗陶壶里煮着酽酽的茶,雾气裹着茶香,慢悠悠地漫过青石板路。镇上人说,周七姑娘的茶摊开了四十年,风雨无阻,日历翻到红色星期日才歇——那天她要走三十里山路,去县城的聋哑学校教孩子们认字。
茶客多是老街坊。李爷抿一口浓茶,总要说起民国三十八年冬,七姑娘还是梳着长辫的采茶女,在战火里用一篓新茶换回三个伤兵性命。赵阿婆则会压低声音:“她那没音信的男人……说是留在了海峡那边。”七姑娘从不接话,只提着铜壶续水,手腕沉稳,注成一道匀净的弧线,水面刚好离杯沿一分,从不外溢。


茶摊木柜深处,藏着只脱漆的铁盒。某年梅雨季,小学生躲雨碰翻木柜,铁盒滚出——里面没有书信,只有四十三粒干透的茶籽,每粒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,最早一粒写着“庚子年谷雨”。孩子们不懂,老茶客们却突然沉默。那天收摊后,有人看见七姑娘撑着油纸伞,在渡口站到暮色四合。对岸新建的跨江大桥,正亮起星星点点的灯。

去年大桥通车,茶摊歇了三日。再开张时,多了一把竹椅。没人问,七姑娘也没说。只是添茶时,她会望着桥的方向出会儿神。雾气升起时,新来的茶客觉得,那椅背上似乎还留着谁的温度。
茶摊后的老屋山墙上,爬山虎枯了又绿。茶客们换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铜壶嘴飘出的白汽,依旧准时在晨光里升起,像在等待什么,又像只是守着这片土地本身该有的、绵长的呼吸。